Chapter 4
古老的民间信用——标会
标会,也称合会、摇会、民间经济互助会等,英文是Rotating Savings and Credit Association(RCA,可译为轮流储蓄信贷团体),是一种全球范围内广泛存在的传统民间信用形式。
2.5.1 标会的运行
一群需要融通资金的个人组成标会,成员共同约定每隔一段时间每人出资一笔固定金额的会金,形成一个资金池,并以某种方式轮流分配该资金池。假设每人每月需要缴纳的会金为100元,共有10位成员,则每月共筹集到1000元的资金池。这1000元资金池按某种顺序进行轮流分配。
分配方式一:抽签式分配。即未获得过资金的成员每月均可参加抽签,中签者获得当月资金池。Besley等(1993)认为这种形式的RSOCA在世界上存在最为普遍。
分配方式二:预先确定式分配。即以某种方式确定标会存续期间内成员获得资金的顺序。
分配方式三:贴现式竞标。这种形式在台湾省称为内标式标会。例如:标会规定会金为100元,成员可以对此进行竞价,如果一位成员愿意出价20元,则意味着该成员愿意返还20元给其他成员,自己仅获得80元即可。第一次竞标时,所有成员都给出报价,假设报价最高为20元,则其他9位成员每人支付(100-20=80元)给中标者,第一个月中标者获得 元。中标者在接下来的每个月都要支付100元,一共需要支付900元。以会金100元,成员10人为例,贴现式竞标下各月中标金额如下表所示:
表 2‑1 标会中标情况示例
| 轮次 | 之前已中标人数① | 本月参加竞标的人数② | 本月中标价格③ | 之前已中标者出资总和④=①ⅹ会金100元 | 未中标者出资总和⑤=(②-1)ⅹ(会金-③) | 本月中标者所得⑥=④+⑤ |
| 1 | 0 | 10 | 20 | 0 | 720 | 720 |
| 2 | 1 | 9 | 20 | 100 | 640 | 740 |
| 3 | 2 | 8 | 20 | 200 | 560 | 760 |
| 4 | 3 | 7 | 18 | 300 | 492 | 792 |
| 5 | 4 | 6 | 18 | 400 | 410 | 810 |
| 6 | 5 | 5 | 18 | 500 | 328 | 828 |
| 7 | 6 | 4 | 15 | 600 | 255 | 855 |
| 8 | 7 | 3 | 15 | 700 | 170 | 870 |
| 9 | 8 | 2 | 10 | 800 | 90 | 890 |
| 10 | 9 | 1 | 0 | 900 | 0 | 900 |
分配方式三:溢价式竞标。未中标会员每轮均仅缴纳会金,已中标会员每轮缴纳会金加上自己之前中标时的出价。在这种竞标方式中,中标者获得会金,并在以后各月偿还本金和利息,而在贴现式竞标中,利息在中标时预先扣除。以会金100元,成员10人为例,溢价式竞标下各月中标金额如下表所示:
表 2‑2 标会中标所得示例
| 轮次(t) | 之前已中标人数① | 本月参加竞标的人数② | 本月中标价格③ | 之前已中标者出资总和④= | 未中标者出资总和⑤=(②-1)ⅹ会金 | 本月中标者所得⑥=④+⑤ |
| 1 | 0 | 10 | 20 | 0 | 900 | 900 |
| 2 | 1 | 9 | 20 | 120 | 800 | 920 |
| 3 | 2 | 8 | 20 | 240 | 700 | 940 |
| 4 | 3 | 7 | 18 | 360 | 600 | 960 |
| 5 | 4 | 6 | 18 | 478 | 500 | 978 |
| 6 | 5 | 5 | 18 | 596 | 400 | 996 |
| 7 | 6 | 4 | 15 | 714 | 300 | 1014 |
| 8 | 7 | 3 | 15 | 829 | 200 | 1029 |
| 9 | 8 | 2 | 10 | 944 | 100 | 1044 |
| 10 | 9 | 1 | 0 | 1054 | 0 | 1054 |
标会中第1轮中标者是纯粹的借款人,其利率是获得资金的成本;最后1轮中标者是纯粹的贷款人,其利率是贷出资金的收益;其他轮次中标的成员,如每3轮中标者,可理解为其前两轮贷出资金,第3轮借入资金,并在之后的轮次中逐步归还,在前两轮,其利率应理解为贷出资金的收益率,第4轮之后,其利率应理解为获得资金为成本。
传统民间标会的运行特征与乡村银行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标会直接参与者以妇女为主;标会成员之间互相熟悉;标会一般每个月开标1-2次(相当于每个月还款1-2次);标会多存在于正式金融服务未触及的地方。标会在地方经济发展过程中发挥着积极作用,“合会作为民间金融安排,对于满足民众的生产经营、消费和储蓄可以发挥重要的作用。”[1]
2.5.2 标会倒会
当标会成员在得标后拒绝归还每月会金时,标会可能会倒闭。标会倒闭使未中标会员缴纳的会金无法收到,造成损失。
银行通过正式制度约束控制信贷违约风险,如贷前审查、抵押品、信用担保等方式,当借款人违约时,银行可以诉诸法律手段进行追讨。我国大陆地区标会是非法的,没有正式法律约束。标会的约束机制只能依赖于非正式制度约束:互相熟悉的成员共同加入一个标会,这些成员往往来自同一个村庄,成员互相监督,这时倒会现象不容易发生。
随着经济发展,人口流动性增大,社交范围也随之扩大,标会成员组成不断扩张,成员来自多个不同地方,这时的约束情况发生变化。成员可能只是跟会头相熟悉才加入标会,甚至某个成员只是通过其他成员介绍加入标会,成员之间的熟悉程度大幅下降,导致非正式约束不断弱化。每次参加标会时,大部分成员由于身处异地而并没有参与集中竞标,有时甚至全体成员都没有参与竞标,这给个别成员或会头额外的操作空间。如果某个会员多次中标后逃避归还义务,可能引发倒会;如果会头以会员名义标得会金后逃跑,必然引发倒会。在倒会情形中,后一种情况尤为常见。
2004年,福建福安发生一起影响非常大的标会倒闭事件,涉及金额约25亿元[2]。从公开报道来看,导致这起倒会事件的主要原因是地下赌场。当时福安地下赌场盛行,有的会头本身就开赌场。“记者在当地的采访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指向了地下赌场。在当地,地下赌场的存在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3]地下赌场内的高利贷利率极高(月利率达60%),一些赌徒在赌场内组建标会。正常情况下,标会一个月开标1-2次,年利率在10%-20%左右,而赌场内的标会开标频率每天一次,年利率约70%-80%,远高于赌场外正常的会,但远低于赌场内的高利贷。高频开标和高利率使赌场内的标会收益极为可观,吸引赌场外的资金参与进来;赌场外的参会者将中标所得用于参与赌场内的会,提高了赌场外的标会的收益;赌场外的标会的收益提高,吸引更多人参与标会,“陈女士对记者说当地90%以上的家庭都参与了做会”。“赌徒ß赌场内的标会ß赌场外的标会ß普通市民”形成了一个债务链条,普通市民通过这个链条向赌徒提供资金,而赌徒和赌场内的会显然是不可持续的,最终赌徒违约逃跑à赌场内的会倒闭à赌场外的标会随之倒闭à普通市民受损。
单就福安标会事件来讲,其根源在于地下赌场的大量存在,标会资金并没有被用于正常的生产生活,而是用于赌博。但是,社会环境变化导致标会面临的风险越发明显。在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环境下,人口流动性小、同乡居民联系密切,非正式惩罚对违约者有足够的约束力。随着经济社会发展,人口流动性、联系方式、居人行为习惯等发生巨大变化,标会成员之间、成员和会头之间的关系日益松散化,使非正式约束的效力不断下降,而对标会的式约束体系尚未建立,违约的短期收益远大于成本,成员更易受误导、羊群效应更易发生、庞氏骗局更易形成,标会更容易倒闭。正因如此,在一些讨论标会的文献中,多建议对标会施加正式的法律约束[4],当然,将非正式金融纳入正式治理范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民间标会发生倒会时,我国的司法实践是针对标会组织者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定罪量型;对于会员因倒会造成的损失,并不认为是“民间借贷”,但通常要求标会组织者负责赔偿。
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布的案号“(2020)闽0112执异71号”的裁定书中写道:
生效判决认定:2012年2月至2016年4月间,被执行人谢某某未经相关金融管理部门批准许可,在长乐市城关地区先后非法组织了五班“民间经济互助会”,吸收吴航街道及其周边群众参加其中。被执行人谢某某自任会首的同时也参与会中,被执行人林某某协助其组织上述互助会。判决认为,俩被执行人违反国家有关规定,以“民间经济互助会”的形式,组织标会及收取会款,变相吸收公众存款,扰乱了金融秩序,涉案金额计人民币43807820元,数额巨大,其行为均已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依照法律相关规定,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谢某某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林某某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万元;追缴谢某某、林某某的犯罪所得发还各被害人。
[1] 冯兴元.浙江省宁波市M县合会案例研究报告[J].财贸经济,2005,(03):33-36.
[2] 新浪财经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040618/2126822737.shtml
[3] 新浪财经http://finance.sina.com.cn/roll/20040708/1608858940.shtml
[4] 林复旺,马雨伟,郑立君.民间标会机制法律问题研究[J].福建金融,2017,(07):47-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