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高利贷
高利贷是以高额利息为特征的借贷活动。高利贷早已有之,至今犹存。
2.2.1 中国历史上的高利贷
《史记·货殖列传》记载,西汉景帝为应对七国之乱,从无盐氏借钱,利率为10倍。“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红楼梦》中,凤姐将本应发放给丫鬟等人的月例银子放“印子钱”:
平儿悄悄告诉她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
袭人笑道:“她难道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
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她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她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
南北朝,随着寺庙的兴盛,大量的经济向佛教寺院转移。僧人们开设“质库”,将放贷的本钱称之为“长生钱”,意为不会消失,却能以钱生钱的钱财。无抵押民间贷款利息为三四分(年化利率36-48%),有抵押的民间贷款,根据南宋报国寺碑刻记载,寺院所需要的收取的年利息近30%,远远高于当时民间借贷的20%。[1]
《汉书-王子侯表》记载汉代王子侯爵封授、继承及废黜情况,西汉武帝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旁光侯刘殷因放贷取利未曾申报纳税,收取的利息又超过了法律的规定,有罪当判处刑罚。因为遇到大赦获免,仅被取消了爵邑。这说明当时已经制定了借贷的利率上限标准,并对高利放贷行为进行了法律规制。
《唐六典》“比部郎中员外郎”条注:“凡质举之利,收子不得逾五分”,即规定了民间借贷的利率上限,如“凡质举之利,收子不得逾五分”,即月利率不得超过5%。电影《长安的荔枝》中,李善德为买房借钱,放贷的就是寺院,“月生福报4分”,即月息4%,借本金200贯,2年本息按复利共计438贯,电影中李善德说唐律规定“不得返利为本”,只能按单利算,因此计392贯。
宋太祖建隆四年(公元963年)制定完成了《宋建隆重详定刑统》,简称《宋刑统》,由宋太祖诏令颁行全国。《宋刑统》规定了民间借贷的利率标准,如“每月取利不得过六分”,“积日虽多,不得过一倍”等,以限制高利贷的剥削程度。
《元史》记载了元代的一种高利贷形式“羊羔利”,因其年利率高达100%且次年转息为本而得名。这种高利贷形式直接导致了农民的破产和社会矛盾的激化。
《大明律》正式颁行于明太祖洪武三十年(1397),《大清律》草创于顺治三年(1646年)五月,以《大明律》为基础。明清两代律典均对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的利率进行了明确规定,如“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等,并设有罚则以惩治高利放贷行为。明代佛教寺院的长生钱利息通常为二分,《报国寺碑阴》有《檀越施田地名衔》(理宗嘉熙元年七月,1237)记载,“吴江县沉琇生前舍官会五百贯文,入长生库营运,证例二分收息”“船居徐三九、太君张六娘舍钱一百四十贯文官会入库,也是二分利息,每年息钱三十三贯六百文官会”“张显祖舍钱一百贯文官会入长生库生息,二分利息,每年息钱三十六贯文官会”[2]。
虽然唐代以来官方对民间借贷利率有规定,但实际借贷利率往往更高。唐代为例,从出土的敦煌文书来看,绝大多数货币借贷文书中都有类似“举取银钱拾文,月别生利钱壹文”的表述,说明唐代敦煌地区借款月利率普遍在10%的水平[3]。
2.2.2 现实生活中的高利率借贷——24%红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载明的借款金额,一般认定为本金。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将实际出借的金额认定为本金。” 《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2020年8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正式发布新修正的《民间借贷规定》,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保护上限改为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的4倍。2020年8月一年期LPR为3.85%,4倍即15.4%,较原规定的24%大幅度下降。
兴业消费金融股份公司(以下简称兴业消金)成立于2014年12月,是经原银监会批准成立的全国性消费金融公司。2023年兴业消金资产总额869.31亿元,同比增长13.94%;贷款余额864.11亿元,同比增长15.33%;按此数据,该公司的贷款占总资产比重达99.40%。兴业消金贷款发放以线下渠道为主,但也在发展线上渠道。线上渠道通过与助贷平台合作进行扩张,也埋下了合规隐患。“在助贷平台申请贷款后,不显示利息的具体组成,扣款的时候分两笔划走,每次都有一笔显示是担保费。借款34000元,分12期,每期还3414元,实际还款金额接近41000元。实际放款方是兴业消费金融。” 该笔贷款的实际年化利率达到35.88%[4]。
马上消费金融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上消费金融”)是原银保监会批准成立、持有消费金融牌照的公司,成立于2015年,注册地在重庆。马上消费金融发放的贷款主要是小额分散的产品,客群主要定位于传统金融服务无法覆盖的人群。截至2023年末,该公司消费贷款额度1万元以下的业务占比高达48.88%,2万元以上的业务占比仅为25.09%。该公司目前贷款定价均控制在24%以下(公司官网宣传年化利率(单利)7.2%-24%[5]),2023年平均贷款利率在20%左右。
2020年8月20日新修正的《民间借贷规定》发布之前,24%是针对正规贷款平台的一条司法保护贷款利率上限线,在相关审判案例中也可以体现这一点。此前,在兴业消费金融与被告刘某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的一审民事判决书中(2020鄂0106民初6016号),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认为兴业消费金融主张的利息、罚息等,合计已超过年利率24%,该约定不符合法律规定,对超过部分不予支持。[6]
典当的综合成本更高。《典当管理办法》(商务部、公安部令2005 年 第 8 号)典当综合费用包括各种服务及管理费用。 动产质押典当的月综合费率不得超过当金的42‰。房地产抵押典当的月综合费率不得超过当金的27‰。财产权利质押典当的月综合费率不得超过当金的24‰。可以发现,在很多金融服务当中,除了利息规定之外,还有各种“费用”的规定,使融资的实际成本通常高于合同规定的“利率”。
在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开的一份裁定书中,认定的基本事实有“2015年12月8日,金鑫公司与刘鑫签订典当合同,以位于某地三层商铺典当,当金200万元。当期120天,2015年12月8日起至2016年4月6日止。典当月综合服务费为2.7%,在发放当金时一次性扣收。月利息0.383%,在当金到期日付清。当日,金鑫公司为刘鑫出具当票一张,记载典当金额200万元,月费率2.7%,综合费用54000元,实付金额1946000元。当日,甘肃省张掖市公证处作出(2016)张市公内字第1596号公证书,赋予该合同强制执行效力。”月综合服务费为2.7%,月利息为0.383%,月息费合计3.083%,年息费合计36.996%,由于部分费用在发放当金时收取,实际成本更高。裁定书的裁定结果为“以张掖市金鑫典当有限公司实际支付的借款数额确定借款本金,对超出部分不予执行”、“对申诉人刘鑫未支付部分的当期内的综合服务费、利息合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不予执行”、“对申诉人刘鑫未支付部分的超过当期的综合服务费、利息或罚息、违约金等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不予执行”。如果按照《典当管理办法》, 房地产抵押典当的月综合费率最高为当金的27‰,年化约32.4%,这是符合《典当管理办法》规定的,但是法院在裁定的时候,以综合费率不超过24%作为标准。
2.2.3 日本的高利贷
不管是在资金不足的发展中国家,还是在资金充裕的发达国家,都可以看见高利贷的踪影。
日本长期实行低利率政策,银行贷款利率极低,使银行不愿意向没有抵押的个人提供贷款,从而令这部分人群转向高利贷。高利贷在日本曾经普遍存在,日本黑社会是主要高利贷者。1999年,日本最大消费金融企业之首——武富士的创始人武井保雄坐上了日本首富的位置,当年他以78亿美元的身价位列日本第一。
2003年在日本大阪八尾市,一位69岁的老妇因无力偿还高额债务,竟然和61岁的丈夫还有自己81岁的哥哥一起撞车自杀。这位老妇向一家高利贷公司借了3万日元(1980元人民币),实际到账的只有1.5万日元(990元人民币),每个星期都要付1.5万日元的利息。2003上半年日本全国报称被高利贷业逼迫的案件有229件,被害者超过16万6千人,相当于2002年全年的数字,是日本警方1990年开始统计高利贷案件以来最多的一次,牵涉的金额也最大,达到约1亿5千万美元。2023年6月底日本通过了《黑市金融对策法》,以提高处罚和限制最高年息不得超过109.5%的方法加强管理黑市金融业,规定年息超过这个上限时所有借贷合同无效,意味着高利贷公司没有追债的凭据。2010年正式实施了《贷金业法修正案》,完善市场准入制度,规制高利贷。2011年消费金融市场的规模为12兆日元,相比贷金业法修正前的2000年几乎缩小了4成,消费金融公司的供给额度在2010年也缩减到了2.4兆日元,约为原规模的1/4[7]。
根据日本法律,2010年6月17日《贷金业法修正案》之前超出年29.2%利率的为高利贷。之后,日本《利息限制法》对贷款利息规定如下上限:本金在不到10万日元时,上限为年20%;本金在10万日元以上不到100万日元时,上限为年18%;本金在100万日元以上时,上限为年15%。
在日本,高利贷是犯罪行为,设有严格的处罚规定。(1)高利贷无需偿还。高利贷打着贷款行为的幌子,可以说其实质仅仅是制造索取暴利的机会,日本规定法律有不向破坏法律的人提供援助的洁手原则(clean hand),具体体现在日本民法第708条规定,因不法原因提供给付的人,不得对其给付请求返还,即不法原因给付在法律上没有返还的义务。(2)对于高利贷催收有严格规定。日本《贷金业法》禁止清晨、深夜的催缴行为、向没有支付义务的人的请求行为,并设有刑罚规定,不会被社会所容许。日本法律援助机构提醒,如果屈服于高利贷的威胁而被迫支付,不毅然采取措施,与高利贷的关系可能永远都无法割断。应当毅然采取法律途径,断绝今后的关系。(3)当事人因为沉迷于赌博、酒精依赖、药物依赖等原因,而造成反复借款欠债,家人也没有义务代替其偿还债务。[8]
[1] 此段内容来自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94554268413768935&wfr=spider&for=pc
[2] 黄敏枝. 宋代家庭对于佛教寺院的供养——以石刻文字为主[J].中国社会历史评论,2004年第2期。
[3] 邱唐,中国古代的高利放贷及其法律规制,2022-12-28, https://www.spp.gov.cn/spp/llyj/202212/t20221228_597064.shtml
[4] 例子引用自新浪财经的报道。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04150428441936501&wfr=spider&for=pc
[5] https://www.msxf.com/,2024年9月5日浏览。
[6] 消费者报道,“套路贷屡禁不止,用户质疑担保费变相抬高贷款利率”,2024年8月19日,https://www.ccreports.com.cn/xiaofeidiaocha/44180.html
[7] 本段内容部分根据网络资料整理,部分引自:巴曙松,王志峰,王凤岩.国际主要国家现金贷息费监管经验[J].清华金融评论,2018,(01):99-103。
[8] 本段内容引用自日本政府设立的日本司法援助中心网站https://www.houterasu.or.j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