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罪恶是所有货币的起源
2002年,《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 Economic Review,AER)发表了一篇短文,题目是“Evil is the Root of All Money”(罪恶是一切货币的起源)[1]。这个标题仿照了英文中的一句俚语“Money is the Root of All Evil”(金钱是万恶之源)。论文解释了“失信”是货币的根源,其核心理解是:如果对一张欠条的“信任”能够成为共同信念(common belief),那么这张欠条就可以直接用于媒介商品交易。但是,没有任何一张个人签发的欠条有此能力(没有人能够做出无限的承诺),因此只能由政府发行欠条,强制所有人接受(法律赋予无限法偿能力),从而形成共同信念。政府发行的货币就是欠条,或者说,货币就是政府发行的欠条。
在没有货币的情况下,交易通常采用以货易货(物物交换)的方式(在国际贸易中,这一方式至今仍被使用。2022年中国易货贸易进出口额23.16亿元,同比增长30%[2]。)。物物交换需要满足“时间的双重巧合”和“需求的双重巧合”,即交换双方“同时”“需要”对方的物品,否则交易无法完成。比如,某人“甲”有两把斧头,希望交换到一只羊。甲首先要找到拥有羊的人(假设为“乙”),然后询问对方是否愿意交易,如果不满足双重巧合,即乙完全不需要甲的斧头或现在暂时不需要甲的斧头,则交易无法完成,甲只能继续寻找其他交易对象。物物交换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完成交易的成本极高、交易效率极低。
如果可以使用货币,则甲可以出售斧头换回货币,然后用货币换回羊,两个交易是彼此独立的,也就不要求双重巧合,交易完成更容易,交易效率更高、成本更低。这也是通常论述货币起源时强调的“流通手段”,即货币是为了媒介商品流通的需要而产生的。《史记·平准书》中就写道“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3]。
如果既没有货币,也不满足双重巧合,“交易”就无法完成,也就是甲无法用斧头换回羊。但是,如果甲找到拥有羊的人,即使“交易”无法完成,也不意味着甲没有任何办法获得一只羊。能够采用的最简单的方式是“借”。
甲与乙协商,从乙处“借”来一只羊,为了给这个关系提供书面凭证,甲向乙开立一张欠条。通常的类似欠条上写的是“X年X月X日甲从乙处借到一只羊,将在X年X月X日归还”,考虑到甲获得这只羊之后可能用于宰杀,甲将来无法归还这只羊,但甲还有未交易出去的斧头,因此欠条上可以写:“将在X年X月X日归还两把斧头”,由于甲已经储备了两把斧头,欠条上也可以写:“甲可随时归还两把斧头”。
乙付出一只羊,得到一张欠条。假设乙有新的交易需要,要向丙交换某个物品,但乙已经没有羊,只有这张欠条。如果乙与丙协商且丙同意用欠条交换物品,则欠条转让给了丙,乙从丙处获得自己需要的物品。这个过程如果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丙用这张欠条与丁交换自己需要的物品、丁用这张欠条与戊交换自己需要的物品……,如下图:

如果甲开立的欠条也能无限地转让下去,则甲开立的欠条实际上起到了货币的作用,或者说甲开立的欠条就是货币。这要求甲的欠条能够得到所有人的信任,而且这种信任要成为“共同知识”,这比一般的信任更难达成。
重新梳理上述过程。乙愿意接受甲开立的欠条,必然要求乙信任甲。丙愿意接受乙交付的“甲开立的欠条”,则要求三重信任:①丙信任乙,即丙相信乙不会拿一张假的欠条用于支付;②丙信任甲,即丙相信这张欠条甲会给予兑付;③丙相信“乙信任甲”,即排除了乙将自己认为得不到偿付的欠条转让给丙的情况,比如乙知道甲即将或可能破产,因此将欠条转让出去以避免自身受损。更进一步,丁愿意接受丙交付的“乙交付给丙的‘甲开立的欠条’”,则要求更多重的信任:①丁相信丙;②丁相信乙;③丁相信甲;④丁相信“丙相信乙”;⑤丁相信“丙相信甲”;⑥丁相信“丙相信‘乙相信甲’”;⑦丁相信“乙相信甲”。以此类推。
也就是说,甲开立的欠条要起到货币的作用,要求:所有人相信甲;所有人相信“所有人都相信甲”;所有人相信“所有人相信‘所有人都相信甲’”……不断重复且均成立。
可见,只有当对“甲开立的欠条”的信任成为一种“共同知识”,这张欠条才能成为货币,而这种“共同知识”与一般的知识不同。为了说明其中的区别,举下面这个例子:
某个村子有50对夫妻,其中有的丈夫对妻子不忠。妻子可以观察到其他人的丈夫是否对其妻子不忠,但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否对自己不忠。一旦妻子知道自己的丈夫对自己不忠,则当天晚上会用枪击毙自己的丈夫。村子一直很平静,走到有天一位牧师来到村子里,并且宣布“这个村子里面,有丈夫对妻子不忠”。如果村子里面只有一位丈夫对妻子不忠,这位妻子就会观察到其他人的丈夫都没有问题,那就意味着自己的丈夫对自己不忠,则第一天晚上村子里面就会响起一声枪响。如果村子里面有两位丈夫对妻子不忠,则第一天晚上,有两位妻子分别观察到对方的丈夫有问题,但仍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否有问题;第二天晚上,两位妻子就会同时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有问题,否则枪声在第一天晚上就会响起。以此类推,如果村子里面有三位丈夫不忠,则在第三天晚上会响起三声枪响,……,如果村子里面有50位丈夫对妻子不忠,则会在49个平静的夜晚之后,在第50个晚上响起50声枪响[1]。
我们假设,如果村子里面有二位丈夫不忠,则所有妻子至少能观察到一位丈夫对妻子不忠,也就是说,所有妻子都知道“村子里面,有丈夫对妻子不忠”这一知识,但是在牧师没有宣布之前,这一知识不是共同知识,因为村里这些妻子不知道其他妻子是否知道“村子里面,有丈夫对妻子不忠”这一知识。当“村子里面,有丈夫对妻子不忠”这一知识不是共同知识时,妻子不能判断自己丈夫的情况,当其成为共同知识,才会发生后面的故事。
为什么会产生货币?如果甲开立的欠条可以得到所有人的信任,而且这种信任成为共同知识,则甲开立的欠条就是货币。在实际中,这种对单个人的信任几乎不可能成为共同知识,因此需要由国家来发行货币,并强制所有人都必须信任,从而使这种信任成为共同知识:每个人都相信国家发行的货币;每个人都相信“每个人都相信国家发行的货币”……不断重复。因此,正是由于“充分的信任”的缺失,才产生了国家发行的货币以代替个人开立的欠条。“罪恶”不是所有货币的起源,“失信”才是(Distrust Is the Root of All Money)。 我们今天所使用的货币,本质上是政府(央行)发行的欠条。欠条代表了一种债权债务关系,是一种信用凭证,因此,我们今天所使用的货币,教科书上称为“信用货币”。
回到本节开头提到的AER上的文章“Evil is the Root of All Money”,文章中给了一个模型来解释,这里简单说明如下:
假设有三个类型的交易者,分别是T1、T2和T3;有三个需要消费商品的日期D1、D2和D3;同一种商品在不同时间产生,并且是不可存储的,只能立即使用。三类交易者拥有商品的时刻与他们所需要消费商品的时刻不一致:T1需要在D1消费商品,但在D3才拥有商品;T2需要在D2消费商品,但在D1时刻拥有商品;T3需要在D3消费商品,但在D2时刻拥有商品。三个类型的交易者需要相互交换商品,但需求发生的时间不一致,不满足“时间的双重巧合”,物物交换不能完成。
如果交易者只能作出双边承诺,即A开立给B的欠条中,A只承诺支付给B,B不能转让欠条。此时交易可以以如下方式进行:T1开立一张票据(欠条)给T3,T1承诺在D3时刻向其交付商品,我们把这张欠条称为P1-3;T3开立一张欠条给T1,T3承诺在D2时刻向T2交付商品,这张欠条称为P3-2。欠条P3-2与欠条P1-3相互交换,同时T1将欠条P3-2交给T2。在D1时刻T1和T3完成欠条的交换,并且此时T2用自己的商品与T1交易欠条P3-2。假设T1和T3最后能够完成自己的承诺,则至D3时刻三类交易者交易全部完成。在这一过程中,交易是跨期的,它至少要求T1和T3是可信的。

如果交易者能够作出多边承诺,即A开立的欠条,承诺向任何持有欠条的人支付,此时交易更加简单。在时刻D1,T1开立欠条给T2,T1承诺在D3向欠条持有者交付商品,这张欠条称为P3,T2用自己的商品交换这张欠条;在时刻D2,T2将这张欠条交给T3,以交换T3的商品;在时刻D3,T3用这张欠条交换T1的商品。在这一过程中T1开立的欠条并用于三个不同时间的商品交易,即“私人发行的证券被用作跨期交易的媒介”。这一过程要求T2和T3都相信T1,而且T3相信“T2相信T1”,但T2和T3是否可信不重要。

双边承诺容易达成,但交易过于复杂(上面的例子只涉及三类交易者,需要开出两张欠条,交易者越多,需要的欠条越多,关系就越复杂)。多边承诺下交易过程简单,仅需要一张欠条用于流转,但多边承诺对欠条发行人要求非常严格,不容易达成。正因如此,需要由政府作为受信任的第三方作出多边承诺并强制所有人接受,从而产生今天的信用货币。
[1] 这个例子来自于一本介绍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的书,书中用这个例子说明为什么当里东南亚国家在很短时间内相继发生危机。忘记书名了。
[1] Nobuhiro K, Moore J. Evil Is the Root of All Money[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02,92(2):62-66.
[2] 数据来源:中国经济新闻网https://www.cet.com.cn/wzsy/cyzx/3501223.shtml
[3] 吕思勉《中国通史》认为,《平准书》非《史记》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