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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1 min read

美元世界货币

一国国内信用货币的流通,依赖于国家法律强制规定货币的无限法偿能力,从而形成本国居民对本国货币的共同信念。当一国货币作为世界货币使用时,它要求对这种货币的信任成为世界范围内的共同信念,而这显然不能依赖一国的法律。

二战后至今,美元是全球最主要的世界货币。根据IMF的官方外汇储备货币构成(COFER)调查,2020年第四季度,各国央行持有的美元储备的比例为59%[1],虽然这一比例是25年来的最低水平,但仍在各储备货币中占比最高。1999-2019 年在全球 102 个国家商品贸易中,大约 40%以美元结算,该比例相当于全球对美国出口贸易额占比的四倍。美元在全球贸易结算货币中所占份额与美国在全球贸易中的占比之间的悬殊差异表明,美元在全球商品贸易结算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为什么各国愿意接受美元作为世界货币?形成美元世界货币的共同信念的基础是什么?

1945-1971年间,世界货币制度是所谓“布雷顿森林体系”,在该体系下,美元与黄金挂钩,美元政府承诺对各国官方承担35美元兑换1盎司黄金的义务,该承诺1971年被尼克松政府撕毁。因此,在1945-1971年间,美元世界货币的共同信念是基于黄金。

1971年以后,美元与黄金不再挂钩,但1971年后,主要石油市场的通行做法是仍使用美元标价,这既有交易惯性,也可能有美国在背后的推动。在石油用美元标价的情况下,绝大多数国家都需要美元购买石油,美元自然被世界各国所接受。因此,1971年后,美元世界货币的共同信念是基于石油。

1971年后,美元与石油之间的联系是维系美元霸权的基础,也是美国在世界主要石油产区制造动乱的重要原因[2],而石油去美元化是应对美元霸权的重要方式。2006年3月20日伊朗宣布成立以欧元为结算货币的国际石油交易所,2007年俄罗斯在圣彼得堡成立了以卢布计价的石油交易所,2008年5月伊朗提出彻底“去美元化”,而在此之前,日本就已经顺势在中东推销以日元为计算方式的日本国债。虽然欧盟对伊朗采取了制裁措施,但欧盟对伊石油交易用欧元结算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少在欧盟、俄罗斯与伊朗之间已经形成了一个“去美元化三角关系”[3]。

我们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美元充当世界货币给美国带来的好处。当各国需要美元时,美元价值较高,各国以实际资源(如石油)向美国换取美元,1桶原油换50美元。当各国持有美元过多时,美元价值较低,各国用美元向美国换回石油,此时100美元才能换1桶原油。对于美国而言,在前一个交易中它用100美元换回2桶原油,在后一个交易中它用1桶原油换回发行出去的100美元,两个交易使用美元净获利1桶原油。美国没有任何实际的付
出,只是凭借美元的世界货币地位,就可以从各国获得实际资源。

图 1‑14 美国石油进出口量(单位:千桶)
注:1980年之前美国石油出口为0.后随着页岩油气开采技术进步,美国石油产量和出口量快速上升,2019年首次成为石油净出口国。

美国的货币政策只需要关注国内经济目标,而不需要关注外部经济(维持美元的汇率)。当美国发生金融危机时(2008年),美国通过量化宽松政策大量增发美元,给其他国家带来通胀(美元供给量的增加使美国商品价格上升,其他国家从美国进口商品价格上升,从而带来本国物价上涨);当美国发生通货膨胀时(如2022-2024年间),美国不顾各国受疫情影响经济不振,强行采取提高利率的紧缩性政策抑制通胀,导致美元升值,其它国家货币购买力下降,令受疫情影响的各国雪上加霜。美国发行美元作为世界货币,相当于向全世界征收铸币税。不管美国采取的是扩张性还是紧缩性货币政策,世界其他国家只能被动应对,美国可以将其通货膨胀向全世界输送,也可以使各国实际资源流向美国。美国紧缩或通胀的成本,实际上是由世界各国共同承担。


尽管美国仅占全球贸易的10%多一点(见图 1‑15),但全球对美元仍然高度依赖。超过80%的外汇交易、50%左右的多边贷款和国际债券使用美元,50%左右的国际贸易以美元计价。2001年美元在国际储备货币中的占比达到72%,之后美元在中央银行和政府外汇储备配置中的比例逐渐下降。但直到2024年第二季度,美元在国际储备中的占比仍超过一半,达到54.06%[4]。

图 1‑15  美元的国际地位
资料来源:国际清算银行(BIS)。资料发布时间为2022年12月,数据时间为当时的最新可用数据。

[1] IMF Working Paper, Patterns in Invoicing Currency in Global Trade, July 2020.

[2] 除了中东之外,南美的委内瑞拉是一个典型例子。2011年委内瑞拉宣布其石油储量大增41%达到2970亿桶,一举超越沙特阿拉伯,成为全球石油储量最多的国家(沙特的石油属轻质原油,易于开采,但委内瑞拉的石油多为高硫原油,开采加工成本很高)。美国是委内瑞拉石油的主要购买方,但随着美国页岩油开采技术的成熟,美国减少了对委内瑞拉石油的购买。在页岩油开采之前,美国虽然有大量的石油矿产,但美国禁止本国石油出口,页岩油技术成熟之后,美国才成为石油输出国。美国与委内瑞拉自2010年起就没有互派大使,之后关系更趋紧张。2024年9月2日,美国在多米尼加共和国扣押了一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经常使用的飞机,称其获取方式违反了美国的制裁规定。

[3] 邱林.之二:石油交易“去美元化”——石油交易“去美元化”趋势渐显[J].经济展望, 2009(12):1.

[4] 根据IMF数据计算,数据见https://data.imf.org/?sk=e6a5f467-c14b-4aa8-9f6d-5a09ec4e62a4